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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-2
我对父母的印象很淡漠。
他们将我生下,往奶奶手中一扔出门打工去,多年不归。后来听说他们又生了个儿子,日日夜夜宝贝似的带在身边。
印象中,奶奶起初也很不喜欢我,觉得我是拖油瓶,但人心肉长。
当我代替奶奶拿起铲子,将小王麻子追到田沟那日,她好似偷偷抹过眼角。尽管一张嘴还是骂骂咧咧的,可等我回去,她将一只烤得焦香的番薯扔给我:“女娃子跑起路来就是没点力气。”
责怪我没追上小王麻子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是她示好的方式。
后来,我开始能收到很多的番薯吃,它们成为我儿童时代唯一的零食。
偶尔任意会来抢夺我的零食,吃下大半个却嫌弃:“没城里手艺人烤的好吃。”
我冲他龇牙咧嘴:“快滚回城里啊!”
小小年纪的他,目光熠熠生辉。
“肯定能回去!还要带着我爸妈一起风风光光地回去!”
他能不能风风光光回去我不知道,但我对那座城市其实也很向往。
听说它挨着首都,马路四通八达,灯光比星光盛大。
更重要的是,任意说,那儿有我想都想象不到的大荧幕,能看更生动的动画片。
那时电影院还没普及到镇上,每个月会有固定的班子带来一张白布,在任意他们家附近的空旷场地放露天电视,通常四大名著轮着放,最常见的便是《西游记》。
出于近水楼台先得月原则,任
意每次都能抢到绝佳位置,还故意用慢慢拔高的身体挡着我。
于是我又生出个梦想。
梦想哪天能看一场不被遮挡的电影。
只没想这个梦想是任意帮忙完成的。
他没法立刻带我去大城市,但他牢记了《西游记》中的每句台词,在我十二岁那年,拉着他的小跟班亲自给我演了一场戏,算作我的生日礼物。
正当我感动得稀里哗啦,少年突然用手中的“金箍棒”直指我的方向:“妖精,哪里逃!”
任意骂我妖精不可怕,毕竟在我印象里,妖精都是倾国倾城的角色。
可他非要在“妖精”前面冠上个“蛤蟆”,我实在不能忍,虎啸风生地抄起脚边弯刀就朝他的“金箍棒”砍去。哐一声,“金箍棒”断成两节,吓得少年大气不敢出。
周围小伙伴太多,任意渐渐下不了台,红脖子叉腰地怒指我。
“你你、林依恋!你毁了我的梦想!你赔我!”
原来他不是为了送我生日礼物才演这出戏。而是他向来崇拜孙悟空,想感受下做英雄的滋味。
恰巧那天是我生日。
恰巧我这个观众很动情。
不管起因结果如何,始终是我不对。我明明答应过自己要做安分守己的淑女,怎能拿弯刀?
于是为了弥补,我很善解人意地对任意承诺:“不就一个梦嘛?还你就是。”
当即正正经经地用铅笔在田字本上写下欠条——
林依恋欠任意一个梦。
摁下手印。
可大话说下了
,究竟怎么才能还任意这个梦?
我左思右想,将自己存的钱悉数贡献,给任意买了一朵棉花糖。
送棉花糖的时候我一脸正经:“给,赔你。”
“赔我?”
“对啊。我砍了你的金箍棒,还你一朵筋斗云,很棒有没有!”
任意这才反应过来,恨恨地接过“筋斗云”表示:“这只能算利息!”
我还不懂什么叫利息,但我没工夫去研究。因为就在同一天,奶奶不小心在田里摔了一跤,引发脑溢血,前后不过一周便去世。
也是那个夏天,我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父母。
他们开着出租,停在村口,四五岁的弟弟正扒在后排车窗上舔“筋斗云”。
“筋斗云”真大啊。
我看着他吃都觉得甜香,然后眼泪流下。
再甜又有什么意义?
它毕竟不是真的“筋斗云”,无法带我回到过去,找回有奶奶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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